天知道,我有多喜欢看她对我那样欢笑。
那善良的,对一个失足少年宽容到近乎宠爱的欢笑。
我从不曾想过要为自己的胡作非为辩解,可是,在她眼里我看到的竟然是一个我从不认识的,胆大妄为的少年,以及,那少年身上始终被我忽略了的数不尽的孩子气的美好。
我不停地,不停地说,把能告诉她的细节全部一一呈现,好像这便是我今生今世对某个人倾诉的唯一机会似的,我要一次性把它用光,用到最最最后的那一刻,就好像,我这一生所有的快乐都是为了她此刻的欢笑而存在的。
我说,我说,说到想要笑,笑了,又忽然想哭。
她依旧把整个身体倾倒下来,仿佛为了要更清楚地听见我所说的每个字,数不清有多少次,我不得不放下刷子,撇去干扰我视线的黑色长发,每每这个时候,她便突然把整个头仰起来,让发丝从我胸前一路飘过湿漉漉的额顶。
或许,她真的是个在盛夏的午睡中永远清醒不过来的特无聊的女孩。
但是,却有着让我无比臣服的力量。
这是任何人,甚至主宰我命运的神灵,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你呢?除了是个扫把星,喜欢看人家吊在窗户外面刷油漆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爱好,或者,特异功能?”
在又一阵狂笑结束之后,我忍不住反过来问她。
“我?嗯……我有天眼!”
“天眼?什么意思?”
“我能预知未来,从一个人的现在准确无误地看到他的未来。”
我暗自思忖,忽然联想到,她说这话的意思是否暗示着她曾经预料到她的亲人们会相继离开她的事实呢?
说完这句,她就突然不说话了。
我没有继续往下想,也不能这样想,只是,默默凝视她不再关注在我身上的眉目,然后,和她一起懒洋洋地将自己安置在夕阳西下的暖光中。
“你信不信?我的预感是很准的,从小到大,几乎从来没有出过错。”
“所以,他们说我是个很邪乎的人。”
“他们?谁是他们?”
“福利院的人。”
“爷爷好像知道自己就快不行了,临走之前把我所有的资料都移交给了福利院,他一走,我就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了,离成年的日子还有一年多,他总得给我找个监护人不是么?”
“那,你现在就一个人过?”
“嗯,一个人,不过,这种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有对外国夫妇领养了我,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而且,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我忽然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才,始终盘旋在窗户、长发、油漆、绳索,以及,热火朝天大太阳底下的那些没有尽头的快乐,忽然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两个人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觉得腰间悬空的承受力就快支持不住了,眼看,要断。
“……很快么……”
“很快是多快呢?……”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唇又不自觉地在嚅动。
她悄然收回流放的目光,无比讶异地注视我的眼睛。
终于,我也把头抬了起来。
5
1987年 8月4日 阴天 有时有雨
雨天。
我的皮肤骚痒难耐。
居委会的老太婆叨叨了整整一个早上,问我为什么66号202窗外的那堵墙的颜色会那么深?所有的大楼,就那一块地方的颜色和其他楼不一样,问我要怎么解决这影响到小区容貌整齐的严重问题!
“没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抖着我的右脚,嗑着我的手指甲,拼命摇晃我的脑袋。
“什么叫没办法?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漆都干了,如果再把它刷白了就更难看。”
“我说你…你你没事刷那么多遍干嘛,啊?这不是给我添乱么?”
“您老就不能往好处想想?哦,人画家随便泼几滩颜料就叫抽象,我不过是把颜色反复涂得更深更均匀一点,您就不能当一回景观来欣赏?”
老太婆嘴里顿时发出各种古怪的惊叹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我马上抓起桌上的扇子把她当刚点着的煤球炉扇,眼看这就要口吐白沫了,那滑稽的表情让我完全失去继续胡诌下去的热情。
“那您老先歇着,我再去看看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好不好?”
她挥挥手,话都说不出来。
“气死我了,真正被这个小赤佬气死……”
我暗自偷笑,脚底一滑就溜了号。
我摊开十个手指数日子。
翻过来覆过去。
都过去十来天了,她还是不肯告诉我她到底什么时候会走。
我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患得患失地过着孤枕难眠的鬼日子。
十五。这是我唯一知道的数字。直至今天,我和她已经足足相处了十五天,现在,我的秘密被那块颜色触目的墙壁给揭发了,我已经不能再吊在半空和她幽会,可是,我必须去找她,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哪怕顺着水管爬上二楼的窗台,哪怕爬到一半我就会活活摔死,我也认了。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仅仅只是十五天,十五天而已,我却已经在每一个24小时往返中那个固定时辰的漩涡里阵亡了。
我是那么想念她,想念到如果再也没有了那个与她短暂相处的时辰我会马上死掉的地步。
可奇怪的是,我对她,完全没有占有欲。
我没有邪念。
没有那种面对她的时候,就想对她干嘛干嘛的冲动。
甚至,她曾一度意外裸露在我眼中的身体也全然模糊了起来。
我只是,单纯地被一种奇特的想念主宰了。
更让我感到害怕的是,我无法从这样的想念中遁逃出来,我被困住了,如同她是吐丝的蚕,我是成型的茧,只要她不停地吐,我便再也无法自由地动弹,最终,我们都会静止。
那是一种死亡的征兆。
并非肉体,而是精神。
我揣摩到了她可能会死在我蛹里的事实。
抑或,我因她而落地成茧。
又或者,那不是死亡,而是,永久的沉睡。
她会永远在我的茧里长眠不醒,因此再也不能变成那只自由翱翔的蝴蝶。
我会永远背负着日渐风化的壳,因此再也不能修炼成形状各异的自己。
想到这里,我突然哭了。
发疯似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奔跑。
风嗖嗖地吹过我的耳边,将我呼之欲出的热汗弹起,我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为什么会徒升一种没有头也没有尾的生离死别般的痛。
她不是我人生里的人,过去、现在、将来,永远都不可能是。
我们,只是两个在1987的夏天,偶然遭遇的孩子。
可是,痛楚越来越压迫我的心脏,让我随时预备着狠狠地栽倒。
我为自己感到悲哀,一个还不曾体尝过爱情是什么滋味的无知少年,却在数日间变成一个疯了、爱了、给了、痛了、最后仍然一无所有的男人。
她又在想什么呢?
即将就此销声匿迹的那个女孩,她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我的疯跑兜过好大一个圈,最终于落在了老地方。
她不在窗口。
大约过了五分钟,铁门开了。
“你来啦。”
她从门缝里钻出来,第一次那么正式地,面对面站在我跟前。
很近,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当时的样子。
我聚精会神,一点小差也不敢开,我必须仔细看清楚她,当她的长发不再阻挡我的视线,当她的眼光不再逃离渴望与我面对面的安分,她便是真正的她,那个这一瞬间给我毕生烙印的人。
可是,那条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纯白连衣裙刺伤了我,徒劳的难受重又回到我的脑海。
长发、白衣、盈盈浅笑。
这是在履行最后的告别仪式么?
她用了一种最简明扼要的方式回答了我的问题:
对,我就是那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的,最无聊最孤独的女孩子,所以,请你可千万不要忘记我。
我抹了一把汗,顺便擦掉那些她并未觉察的可笑眼泪。
“要走啦?”
“你怎么知道?”
“你穿成这样白痴都晓得了。”
“哦,是么?”
她有点尴尬地低头打量自己。
喉结处有股哽咽在翻滚,我硬是咕噜一声把它吞下去。
“我今天不能漆墙了。”
“为什么?”
“被居委会的老太婆发现了。”
“可不是,这墙已经被我们搞得够难看的了,已经没法再继续搞下去了,呵呵呵!”
她又欢笑起来,这次很文雅地掩了嘴,仿佛要让我故意看到她异常可爱的那一面。
“我明天就走了。”
“我猜就是,所以特地来给你送行啦,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收拾好了。”
“路上小心点,一个人出门在外的,哎对了,你到底去哪个国家呀?”
“瑞士。”
“瑞士说的是什么话来着?”
“我养父母是华侨,人很好,就是没孩子,他们英文、中文都会说,我一到那里就会继续念书,虽然对他们印象一般,但总比一个人在这里好你说是不是?”
“哦,那那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
“我想和你去小花园坐坐,你还有时间么?”
“为什么没有?我今天不用刷墙,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她笑了,笑得很惬意很满足。
于是,我们第一次像两个为了彼此喜欢的人特意打扮好了去赴约的小情人那样,肩并肩地,朝着标准的约会地点走去。
我从来没有真的在小区的花园里坐过。
那是一个很茂盛的庭院,没有繁花似锦的奢靡,只有郁郁葱葱的明朗。
我和她很安静地坐在仅此一只的旧石凳上,感到屁股凉凉的很舒服,清晨的细雨在石凳上并没有留下多少潮濡的痕迹,我们都有些担心它还会在不适时宜的时候突然下起来,如果真这样,我们也不会离开,在一切终归要消蚀之前,永远也不离开。
“我说,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忍不住还是说了这样的话,有点矫情,好像念台词似的。
“这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她反问我,我摇摇头。
说些什么,我在她沉默的间隙祈祷,请求你再说些什么,哪怕无关紧要的废话也可以,我需要多一点时间,多一点机会,来记住你的声音。
“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哦?什么话?好的还是坏的。”
“有好有坏。”
“是关于我的未来么?”
她顿时惊诧。
“你怎么知道?”
我笑笑:“你不是说能预测别人的未来么?”
“我说你就信呀?”
“为什么不信呢?”
我坦然面对她。
“告诉我,你看到了些什么?”
她又一次将眼光放逐到我揣测不出目的地的地方。
“我看见你十年后的样子了,很高大很成熟,留着络腮胡子。我走了以后,你就不再江湖上混了,可能,会找到一份安定的工作,你并不在乎自己想干什么,而只在乎自己能干什么……若干年以后,你会在一家汽车修理铺当学徒,到时候,你会认识一个人,一个即将影响你整个后半生的人……而且……”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而且什么?”
“而且……你会和他的女儿结婚。”
我呆呆地看着她当真到近乎痴傻的表情,半晌,扑哧一声大笑起来。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啊,拜托你另外编个版本好不好,这个太逊了,你看我像那种人么?像么?像么?”
“不管你像不像。”
她拦截了我夸张的语调。
“总之,这就是你的未来,我所能看到的你的未来。”
我输给她了,真的输给她。
“那好,就算是这样,你到说说看你的未来又如何呢?既然你有天眼,能看到别人,没理由看不到自己啊?”
她的脸色立刻暗沉下来。
我有些迷惑,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怎么?看不见呀?看不见就算了,算了。”
“不,我看见了。”
她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抬起了面孔。
就这样,我的眼睛和她重叠到了一起。
就是那短短的几分钟。
就是那几分钟的重叠,改变了我的一切。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不好的事。”
“不好,真的很不好。”
“因为,我看见,明天以后,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那让我害怕,非常害怕。”
“为什么?”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很沉很沉,怎样努力都托不起来。
“因为,这辈子,我永远不会再喜欢一个人像现在喜欢你这样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哭了。
泪水从眼球滑落的那一刻,我的心终于成了形,但在成形的同时却死了。
而她的,也紧随其后静止了下来。
很静很静,仿佛就这样在活着中永远地睡去了。
“你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她含着眼泪问我。
“就一下,一下就好。”
我没有哭,心如止水,一点想哭的头绪也没有。
我只是很顺从地握住她的手,把嘴唇迎了上去,轻轻地和她的重叠在一起,眼、唇、心统统都在一起了。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大约只有四秒,只因我和她都还不太会接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感觉就像完成了一场翻云覆雨的做爱那样美满、富足。
我拉过她的肩膀,紧紧地,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不再哭泣,不再对我有任何要求。
再也没有。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让我抱着,从这天的黄昏一直坐到第二天的凌晨。
我仍然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总之,在1987的那个夏天,我遇见了她,亲吻了她,拥抱了她,最后,离开了她。
不久,通过居委会某热心干部的推荐和担保,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得到了成年后的第一份职业,成为了早期为数不多的骑自行车的快递员,这份工一干就是四年,后来,又先后换了好几份工作,直到我二叔退休那年,把我介绍给他的一个修汽车的朋友,从此开始了我的学徒生涯。
那个夏天就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依然在城市四处过着游手好闲的逍遥日子,因此,几乎很快就把她所说的关于我未来的那些事抛在脑后了,直到十年后遇见我父亲的那日也没想起来。
但是,我还是为她做了一件事。
那是她离开一个月之后的一个很晴朗的早晨,我忽然非常想念她,于是,便拿上家伙撬开了仓库的门,再次把油漆时用过的绳索偷了出来。
当时,天刚蒙蒙亮,小区里一个人影也不见,当我再次滑到那堵墙上时,惊奇地发现她家的窗户还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模样,但是,屋里已经全部清空,除了朝南的那扇,其他所有的门户也都早已关闭了。
我伸出脚把窗户开大,很容易就进去了。
我只想做一件事情,一件我觉得我唯一能做的事。
于是,我走到窗户边寻找,终于,让我找到了一个最不容易让人发现的角落。
然后,便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刀,一笔一划,尽可能不出错地刻下了那句话。
6
2005年 7月26日 黄昏 雨过天晴
“什么话?”
“这我不能告诉你,总得让我保留一个最后的秘密吧。”
“这就是你的故事?”
“是的。”
“全部?”
我点点头。
父亲很坦然地看着我,没有感怀,也不藏隐忧。
“其实,也就是一段年少的回忆,陈年往事,就像一张不舍得丢掉的照片。”
“但也就只是一张照片,仅此而已。”
“可是,我女儿她不理解,是么?”
那种平淡却依旧很遗憾的情绪让我再次不得不对他点头。
父亲不说话,举杯喝完最后一杯酒。
“不过,我理解。”
然后,忽然说道。
“你还爱着她么?那个1987年夏天的小女孩。”
“是的,我没法忘记,这是我唯一不能掌握的事,但这并不影响我的生活。”
“你错了,她在你心里。”
“即使她已经死了,或者,你死了,她还是在你心里,永远,永远都在那里,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抹去,永远都不晓得……可悲的是,真正应该寻找答案的人却不寻找,而不该寻找答案的人却一直在寻找,最后,当她发现那根本就找不到时,也早已心力交瘁干涸枯槁了。”
父亲说完就站了起来,他看上去很疲倦,仿佛连走完短短的回家的路都显得尤为困难。
“再见了,孩子。”
父亲抱住我的肩膀,我感到很放松,许多许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放松。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当着我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轻轻地,把它压在一只空啤酒瓶下面,然后,拿起桌边的雨伞,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馄饨面馆。
我重新坐下来,从酒瓶下抽出那张照片,仔细端详。
是一张合影。
一张约莫很多年前,馄饨面馆的老板娘和父亲并肩站在一起的合影。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有些青涩地靠着彼此的肩膀,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那样鲜活那样动人……
黄昏的街道上,雨过天晴。
父亲独自远去的身影显得无比柔韧刚毅。
我想,他是在和我一起完成了对那场久违的迷情的告别。
这样的告别,没有任何忧伤。
因为,那将会使我们在不久的将来,同样面对年老色衰的时刻,再也不会感到孤独。
入夜前夕,我独自追寻记忆的脚步,找到了1987年夏天,我曾居住过的那个地方。房子还是那时的房子,小区内也依旧回荡着最令人熟悉和怀恋的纳凉人的嬉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悠然安稳,让我得以细细重温那种缓慢的,如小桥流水般清澈言绵的幸福。
我还是来到了那扇熟悉的窗户下,闭上眼睛,想像着自己在这个时候,穿戴整齐地从屋顶悬空而下,无声无息地停留在那依旧深色突兀的墙壁前面。
此时此刻,透过那窗,还能看见些什么呢?
…… ……
…… ……
空无一人的屋子。
不大不小,看上去很干净很典雅。
夜风吹起窗帘的一角,一行不知何时刻上去的,歪歪扭妞的字隐约呈现在月色之下:
我想,我会一直这样爱你,直到……
直到――――很快,相隔不远的另一行隽秀工整的小字出现了。
不知是谁曾经来过,不知是在什么时候,铭刻在了他的后面:
直到……
永无止尽的某年某月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