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上,有几个疯子。
我最先想起的是一个叫小锁锁的,他是最早出现也是最早消失的一个,小锁锁年纪不大,高个子,皮肤白皙,鼻子直而挺,把脸一洗,略逊陆毅而已。小锁锁终年游荡在街上,但他可能是有家的,他的衣服永远不会太脏太破,晚上一般也不出来,他从不跟人要钱要吃的,他的唯一爱好是抽烟,白天他一整天低着头找烟头抽,百步之内只要有人抽烟,他会赶紧凑上去,把双手捧在胸前,露齿一笑,那样子还真有几分心疼,不给也没关系,他就像只小猫小狗一样跟在你后面,只要你稍有给他的意思,踹他几下捶他几拳也无所谓。但如果被他在地上找到比你嘴上烟卷更长的烟头,他就会立刻对你失去兴趣。
小锁锁对烟攫取的欲望,热情之高涨是我从未见过的,我后来怎么想也想不起他是用什么来点烟的,再后来才想到,他的烟是一天也不断的,自然也用不着带火。
但我也知道小锁锁其实是不会抽烟的,他的烟在嘴上亮着,一截一截缩短,不过肺,烟雾不断从嘴里冒出来,抽到嘴里又苦又辣的时候,小锁锁就满意地用右手手背顺时针搓一下鼻子,最后那鼻子终于被搓歪了。但即使这样,他仍然不失为一位帅哥。我总觉得小锁锁有点风华绝代的意思。他的相貌和执着即便在正常人中,也是很难找到的。
小锁锁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了,街上的人总在见到一个长长的烟头时想起他,并附上一句:他其实挺帅的。
这天我习惯早起的父亲在自家的小院子里发现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听邻居说是那个挺漂亮的女疯子一大早放进来的,说起这个挺漂亮的女疯子,是我们那条街上的一个谜,女疯子大约不到30岁,印象里爱穿花的带斑点的上衣,皮肤好得可以给玉兰油做广告,不过那是只有下过雨后才得一见的,这个女疯子喜欢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眼神痴痴地望着某一处,冬天则端一个搪瓷的缸子,里面放着一小块火炭,瑟缩着,女疯子不像小锁锁天生神智不清,小锁锁疯得很清澈,像天使一般懵懂。女疯子好象是受了什么打击,有人猜测大概是恋爱失败,后来这种猜测也就渐渐成了主流说法,女疯子是外地人,她之所以送点心给我家主要是因为从我母亲邮电局里领过几次汇款,而经手人都是我母亲。
那时一到深夜经常听到一声撕心裂肺号哭,我还小,还体会不到那其中的伤心和绝望,只觉得很恐怖,发出这一声号哭的,就是女疯子。
女疯子确实有几分姿色,有一天看电视我哥指着某女演员说,女疯子把脸洗一洗就比她漂亮。全家人深以为然。那时候我们那条街的疯子都很不凡,男有小锁锁,女有女疯子。
我一直怀疑那包点心有毒,我父亲安之若素,每天早点吃两块,至今平安无事。
前两个是我们街上的疯子,属于街道范围,下面一个说的是我们那个区都有知名度的疯子,据说这还是一个大学生,本来考上了艺校结果被什么长的公子顶了遂导致精神崩溃,该人的具体症状就是一见有类似麦克风状的东西便要抢过来引吭高歌一曲,开始人们还只是看的有趣,后来才发现该生嗓音独特,于是送了一个外号给他:歌王。
歌王是很有职业素养和职业道德的,绝不会为了哗众取宠而模仿某女星的扭捏作态,他一般只唱著名男歌唱家的曲目,嗓音时而浑厚时而清亮,他的麦克风也由一只拴了电线的易拉罐固定替代。歌王开场前必定是迈着台步走到众人面前,先做自我介绍,然后感谢观众,接着才是才艺展示,高兴的时候观众是可以点歌的,歌王“演出”绝不收费,也不受任何施舍,最多是手头不便时借用一下“麦克风”。那种专业素养和举止我想是可以让现在某些大腕相形见绌的。那时候我们上学,班上某个同学说歌王到他们那里演出了,大家是一定要问问演出曲目的。
歌王之后出现的地区名人是舞王,舞王是个胖子,神智也绝对清醒,在街上碰见熟人,会主动和你打招呼,问你工作是否顺利什么的,但如果这时忽然不知从哪响起一阵振奋人心的音乐或舞曲,舞王会毫不迟疑地抛下你奔向自己心中的“舞池”翩翩起舞,只见他健步如猫腕如灵蛇,忽如水波忽如踏云,谁说胖子不能跳舞,他那身颤巍巍的肉反而更有蛊惑力,我在电视上见过不少能把自己右脚丫子撇到左耳朵的舞蹈演员,可是我感觉不到他们的激情。去年火起来一个芙蓉姐姐,说实话在我眼里她只是一个表情狰狞的胖子而已,但我觉得她跳舞也很投入,和舞王有一拼。舞王至尽仍活跃在各大商场的音响喇叭前,我有时想他如果能找到当年的歌王两个人进行一下组合,未必比韩国那些组合差。
有人说疯子是最接近上帝的人,疯子不是傻子,疯子包含了激情、痴迷、偏执狂等字眼,可以说天才都是疯子,牛顿是,贝多芬是,华罗庚也是。
我认识的疯子不像他们那样光彩四射,但我还是常常想起他们——那些至情至性的人。 |